当前位置 : 首页  初心使命

谢志民:筚路蓝缕为女书

在湘桂毗邻诸县的妇女中无声无息地流传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女书,随着专家们挖掘研究的不断深入和有关新闻媒体的相继报道,越来越多的海内外学人对女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广泛的关注,研究女书的学人也逐渐增多。据不完全统计,有关女书文化研究的论文有300多篇,女书专著已出版了30余种。在这些论著中,对女书记录的语言、女书的源头、女书创制的时代、女书体系的性质、女书的族属等,一系列重要问题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探讨。谢志民教授就是在我国女书研究发展领域有重要影响的学者之一,对我国女书学科的建设与发展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一、女书奠基第一人

谢志民,四川省资中县人,1952年高中毕业考入了北京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就读。由于北大东语系院系调整,谢志民随东语系部分东南亚语种的学生一起调入中央民族学院(现中央民族大学)。在学校,学习壮语,自学越南语和俄语。学习不同民族、国家语言的经历为他日后在语言学方面的研究打下了基础。

1956年大学毕业后,谢志民参加了中国科学院少数民族语言调查工作队,到广西从事壮语调查研究、壮文的创研与教学。1958年,他调入广西壮文指导委员会研究室,1980年初调入中南民族学院中文系,从事语言学理论教学及壮语、土家语研究,著述颇丰。

1983年3月,谢志民第一次接触到了女书。当时中南民族学院政治系哲学讲师宫哲兵(后任武汉大学教授)从江永带回了女书的抄写资料和录音资料,经语言专家严学宭教授(时任中南民族学院副院长)介绍,宫哲兵找到了谢志民,希望他分析鉴定这种符号是不是一种文字,又是什么民族的文字。谢志民初次接触女书便感觉这种文字非常奇异,在听完录音以后这种感觉更甚。随后他向严学宭教授汇报了研究情况,他认为这种独特的文字明显是一种少数民族文字,并建议能在中南民族学院中文系尽快成立研究组,进行抢救。5月,由严老指导,在中南民族学院中文系南方民族语言研究室成立“女书调查研究组”,成员有南方民族语言研究室主任何天贞、谢志民和宫哲兵。同年9月,谢志民和宫哲兵赴江永,由谢志民负责女书的语言文字方面的调查,宫哲兵负责与女书有关的人文历史调查。在江永县有关领导的大力支持下,收集到了一套13件两万余字的女书文字资料,这些原始资料至今仍然保存着。

1987年开始,谢志民把科研的重心转向了女书,编著约139万字的《江永“女书”之谜》。1989年冬天,“妇女研究丛书”的主编李小江与宫哲兵找到了谢志民,希望能出版《江永“女书”之谜》。为了这本书的顺利出版,谢志民自己守在出版社整整3个月。终于在5个月后,《江永“女书”之谜》顺利出版,并迅速引起巨大反响,许多学者来信,还有数家新闻媒体报道,轰动一时。该书出版的第三年,市面上已经断货,连北京图书馆都未能购得此书。此后,谢志民先后参加了中国民族古文字南方片学术研讨会、湖北省语言学会第九届年会,并在会上发言。他还陆续在《中央民族学院学报》、《民族语文》、《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和《中南民族学院学报》等多种刊物上发表了十余篇论文。

2000年,美国纽约的《中外论坛》总编辑王性初到中南民族大学进行学术交流,希望能发表一些有关女书的文章。谢志民便与邹建军、叶绪民、李庆福共同发表了《难解的中国女书之谜》一文。随后谢志民又与邹建军、叶绪民和李庆福一起前往江永考察,在考察期间,江永县县长张爱国等领导非常重视,每天晚上都与他们一起座谈。谢志民在会上发言指出“江永女书有‘五绝’:一,它是世界上唯一的女性文字;二,它是独成体系的自源文字,与现今见到的文字史上的所有的其他文字都没有渊源;三,它很可能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它的历史至少也在三千年以上;四,它是古越文字的一种孑遗和演变;五,女书一字多音、一音多义。”强调了女书神秘的气质,深厚的文化底蕴,并指出可以在现有的女书研究成果基础上,进一步发掘女书中的文化内涵,并使之适应旅游开发的需要。这些信息引起了江永县政府官员高度重视。

2001年,谢志民参加了中国女书文化抢救工程暨全国女书学术研讨会,并作重要发言。此次大会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会上拟定了女书抢救工程的主要任务:一、编撰出版中国女书文化研究资料丛书;二、创建女书展览馆或博物馆;三、召开首届中国女书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四、开发女书文化旅游业。这些抢救措施的制定对抢救女书文化有关资料,促使传统女书流传延续,深入开展女书文化研究。探索女书内在文化底蕴,起到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从此,无声无息地流传了几千年的女书,终于从山区峒场的农家妇女手中被迎上了大雅之堂,走向了世界、走进了海内外众多学人的书斋,成为学人们研究的热门话题。

谢志民曾说过:“我的工作只是为后人研究女书多做点奠基工作。惟一的遗憾是,研究女书的人很少。女书留给我们还有许多难解之谜,谜底的全部揭开需要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研究,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它失传,才能让它在中华民族灿烂的文化长廊中发出璀璨的光芒。” 正是秉持着这一信念,才有了近30年对女书孜孜不倦的研究;也正是心中坚持着这一信念,他的视线从未离开女书。谢志民对女书学科发展的贡献,可谓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二、重要女书研究成果

女书文化的研究,迄今已经历了30多个年头。学界对女书文化方面的一系列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热烈的论争。诸如女字的源头问题、女字与汉字的关系问题、女字创制的年代问题、女字记录的语言问题、女字符号体系的性质问题、女字的族属问题等等。论争的参与者不仅仅是专家、学者,当地的中学教师、机关干部也参与了论争。这表明女书文化的研究,已日益引起人们的兴趣和重视。

谢志民作为我国女书研究的资深专家,是最早接触女书的原始资料搜集者。他为我国女书研究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在女书研究史上具有重要地位。自1983年与女书结下不解之缘至今,谢志民教授沿着这条艰辛女书研究之路执着地走下去可以时间为轴,大致分为以下三个重要时期。

1. 女书资料搜集期

1983年5月,由严学宭指导,在中南民族学院中文系南方民族语言研究室成立“女书调查研究组”。同年9月,谢志民和宫哲兵赴江永,由他负责女书文字调查,宫哲兵负责与女书有关的人文历史调查。在这次调查中,谢志民收集到了一套13件两万余字的女书文字资料。这段田野考察期的经历让谢志民搜集到了大量的女书研究第一手资料,为其日后的女书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田野调查一直是贯穿于谢志民女书研究生涯的一条重要线索,在这一时期以后,谢志民还曾数次赴女书流传区。为了找到女书传人,他曾多次翻山越岭;为了探访疑似女书的碑文,他险些跌入深渊;甚至为了搜集更多的女书资料,不惜被毒蜘蛛咬伤……幸而,这种种艰辛终究没有白费。经过多方查访,他和同事终于找到了两位懂得女书的传人:高银仙和义年华。然而,由于两位女书传人均已上了年纪,若不抢在她们逝世前将其所掌握的女书资料抢救出来,女书将难免消失于时间长河。为此,谢志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为了赶时间,他白天录音、记录,晚上整理收集到的资料;山区经常停电,晚上他常常是就着豆大的煤油灯一干就到凌晨一、二点……终于在两位女书传人逝世之前,把女书的全部原文、录音保存了下来。正是靠着这些辛苦得来的珍贵女书资料,谢志民和他的同事们在回到武汉后,经过严谨地分析、对比和鉴别,终于传出了一个轰动海内外的消息:女书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女性专用文字、一种举世罕见的记号音节文字。

至今为止,谢志民已先后15次到湖南的江永、道县、江华和广西的富川等女书流传区考查。收集到传统女书作品650余篇(25万余字)、当地语言资料和人文历史资料40余万字。通过对这些资料的研究,先后发表了《论女书文字体系的性质》《女书之源不在汉字楷书》《女书是一种与甲骨文有密切关系的商代古文字的孑遗和演变》《女书词汇中的古越语底层》《女书语法结构中的古越语底层》、《女书是一种独立的自源文字》《女书——中华文化中又一个活着的世界性古老文种》等论文30余篇。

对此,已故著名语言学家、国家语委原副主任王均研究员给谢志民的信中曾写道:“你经过几年的努力,六赴江永,收集到近10万字的女书原件,整理得63655字的资料,并统计出单字1774个,做了注音、对译和难词难句的集释,研究了它的各有关问题。我又读了你发表在中南民院学报上的两篇学术论文,我对你的勤奋努力和学术成就表示赞赏。”

2. 女书资料整理期

在经历了女书学术资料的原始积累以后,谢志民进入了女书资料的整理阶段。应国内外女书爱好者之请,谢志民开始对搜集到的资料进行整理,将多年来辛劳的成果编撰成《江永“女书”之谜》一书,公开出版。这本书的出版引起了当时女书研究界的强烈反响。此书编入了223篇(首)传统女书作品,约139万字。这些女书作品有女书流传区居民收藏的女书传本,有已故著名女书传人高银仙的女书传抄件和老人自己撰写的女书作品等,是现代女书的最高水平。此书对这些女书作品的所有女字均严格保持其形体结构原貌。

此书分三个部分:第一章,江永女书资料汇释。共编入女书原文书信31封(2661句)、叙事诗19首(876句)、柬帖5封(61句)、哭嫁歌56首(355句)、歌谣41首(947句)、儿歌12首(113句)、谜语44则(180句)、祷神诗1首(25句)、唱本等译文(主要是以坊间唱本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卖花女、王五娘等为蓝本,部分翻译、部分改写而成的女书)8份(3521句)。全书共9095句,约63665字。粗略的统计,有单字1774个。第二章,女书资料词句集解、此章是对女书资料中的难词、难句集中注释部分。第三章,女书流传状况及当地的历史背景主要介绍江永县的历史沿革、经济、文化、民族分布、语言文字状况,尤其着重介绍女书的流传、以及女书流传中心——上江圩乡的自然环境、居民源流、经济交流、风俗习惯以及语言状况等等(着重于新中国建立前)。

已故著名语言学家、原中南民族学院副院长严学宭教授在为《江永“女书”之谜》所作的序中这样评价谢志民这本专著的特点及意义:“这部书有非常明显的特点:(一)严格地保存了‘女书’字的原貌,方法科学,治学严谨;(二)内容丰富、广泛,全面地反映了现存‘女书’的状况;在文体上包括了‘女书’:书信、抒情诗、叙事诗、柬帖、哭嫁歌、歌谣、儿歌、谜语、祷神歌、唱本等十种形式;在内容上包含了旧时代当地妇女生活的各个方面,尤其是以种种不同的形式反映了当地妇女在旧时代的低贱的社会地位及其对封建压迫所表现的愤懑与对抗;(三)全面而系统地反映了当地的自然地理与人文历史。这就不仅是人类学家、民族学家、语言学家和文学史家将对这部书投以青睐,民俗学、民间文学,尤其是妇女文化的研究家们,也必将为之而极感兴趣的。《江永‘女书’之谜》一书的价值是多方面的,但其中最重要的价值当是它较为全面地保存了‘女书’这一濒临失传的祖国珍贵的文化遗产;在于它为学术界研究‘女书’提供了一整套辨析准确、考究翔实、全面而系统的资料。本书的出版,必将在国际学术界产生强烈的反响、从而促进‘女书’研究的新发展。”

著名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李学勤在给河南出版社的信中(1991年12月16日)写道:“湖南女书是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对研究文学史、文字学等方面均有重要的意义,已引起国内外学术界的重视。谢志民先生这部书,系统公布了大量女书资料,并对女书作了比较全面的研究,富于创见,在女书研究上是一大贡献。”《民族语文》原副主编罗美珍给河南出版社的信中(1991年12月)也曾这样肯定谢志民此书的价值:“谢志民的《江永‘女书’之谜》一书问世,给语言学界、文学史界、人类学界提供了一部材料翔实、内容丰富、注释准确的‘女书’资料……这本书的价值是多方面的,它必将在多领域内发挥它的作用。”

3. 女书资料总结期

女书自发现至今,只经历了短短30来年的时间,可以说是一门尚年幼的学科。自女书出现在人们的视线起,谢志民便一直致力研究它。一切从无到有,个中艰辛,可想而知。直至退休,虽年事已高,大病初愈,谢志民仍孜孜不倦于女书研究,也进入了女书研究的资料总结时期。

著名西夏文研究专家、宁夏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李范文在《江永“女书”之谜》一书发表后,在给谢志民的信中(1991年9月1日)写道:“‘女书’之谜终于被您用血汗揭开,洋洋百余万字,厚厚三大本,可谓集‘女书’之大成。用科学来看,加以注音、释读,在祖国文化事业中,您填补了这空白,历史将永远记着您的功劳……从甲骨文、金文、刀币来考证,路子是对的,这不仅是文字方面的瑰宝,也是一部研究江永方言的科学巨著,为国内外学术界提供了极为丰富的原始资料……我建议在此基础上,再写部《女书字典》或《女书文字编》,1300多个单字,一一注音,释义,举例。这将流芳百世。”2009年5月,谢志民的《中国女字字典》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出版了。这本字典由民族出版社出版,共收女字单字2345个,所收女字均出自由第一代女书传人书写的传统女书作品,每个字都严格保持了女字字符形体结构的原貌。而女字的注音则以已故女书传人高银仙、义年华的实际读音为依据,因为女书读音与当地方言读音不同,只有女书传人的读音才是女书的真正读音。此外,《中国女字字典》按部首笔画的异同分类,分为8类,其下又分为64部,此种划分方法为谢老独创,是其他女书字典所不具有的。

这本字典的编纂从1983年的女书单字汇编即已开始,至2006年底才算完稿,历时24年。使用的材料包括:(一)笔者收集的:1983年前遗存的女书作品25篇,36462字;公认的女书传人高银仙老太太抄存的女书作品390篇(首),84008字;高银仙老太太本人撰写的女书作品45篇(首),8937字;义年华老太太抄存的女书作品117篇(首),10287字;义年华老太太早期撰写的女书作品5篇,5294字。共计原始传统女书作品592篇(首),144988字。(二)《中国女书合集》(赵丽明编著,中华书局,2005)第一册,佚名作品62篇,35000字;第二册,高银仙女书作品180篇(首),62000字(据该书《编撰说明》所作字数统计)。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书长达40页的前言,可以说是谢志民多年来研习女书的成果总结。在前言中,谢志民就当今学术界有关女书仍存广泛质疑的许多问题进行了探源、辨正。前言共有四个板块,分别为:一、女字源头的追溯;二、女字创制时代的考究;三、女书文字体系性质的了解;四、女字族属的认识。当然,除了前言,值得我们注意的还有书前的女书部首(此为《中国女字字典》独有)和书后附有的同音字表、女书字部名称表和汉语拼音对照表。可以说,《中国女字字典》的问世对于我国的女书研究,起到了“以启山林”的重要作用,为后人提供了最原始、真实的重要资料,有着里程碑式的学术价值。